台灣推3800億「生育福利」，能否扭轉少子化？

Getty Images 台湾生育率持续低迷，总统赖清德近日公布“台湾人口对策新战略”，18项政策涵盖育儿津贴、产假延长、弹性育儿假及婚育宅等措施。 当中最受瞩目的是“0到18岁”政策，未来具有中华民国国籍的小孩，每月可获得新台币5000元（159美元、1073元人民币）成长津贴。 整体政策涉及新台币3800亿元（121亿美元、815亿元人民币）经费，被称为台湾史上最大规模的鼓励生育方案。执政党形容是“生育大礼包”，批评声音就质疑是“大撒币”，担心公共财政长远能否承担。 有学者对BBC中文分析，这次“一蓝子政策”有望带来综合效果，减慢少子化速度，但政策本质上只是扩张福利规模，未能回应触及少子化的核心结构问题，包括高房价、年轻人低薪、职场上的压榨文化和“母职惩罚”等。 政策重点：0-18岁成长津贴、延长产假 台湾目前有2326万人口，若依照去年总生育率推算，预估2065年人口将会减半、跌破1200万人。 总统赖清德5月27日召开记者会宣布18项鼓励生育的措施，最受瞩目的是“0到18岁成长津贴” ，这项政策是无差别、不排富的发钱，未来具有中华民国国籍的0至18岁的孩子，每月皆可获得5,000元的成长津贴。 其中，0至6岁孩子的补助直接拨入家长帐户，6到18岁则采双轨制，一半拨入家长帐户，另一半强制存入由国家统一管理和投资的“儿少成长津贴专户（TISA）”，政府承诺提供“保底两年期定存利率”，当孩子年满18岁，预计将能拥有一笔约36万元的就学或创业基金。 中華民國總統府 过去几年，在“0到6岁国家一起养”政策下，育儿津贴仅限于0至6岁，新政策拟打破此限制。赖清德解释，国家的支持不能只在小孩出生之时，还要一路陪伴他们长大，而存入专户的钱，在孩子满18岁就可以领出，当成国家给青年的“成年礼”。而这笔经费预算，是来自于台湾经济成长的成果。 另一个政策焦点是延长产假，由现行的法定8周增至12周，不过新增的4周属“非强制性”，由女性劳工视身心状况自主选择是否请满，该4周薪资全额由政府公务预算负担，而非由雇主负担。同时，针对中小企业因员工请产假而产生的“职务代理人”需求，政府将发放替代人力津贴，降低对企业营运的冲击。 至于配偶的陪产假，将从既有的7天倍增至14天。其他休假规则也增加弹性，“育婴假”只要小孩在6岁以前，父母皆可以日、甚至以小时为单位弹性请假；有照顾需求的父母，可以提早一小时下班，或在总工时不变的状况下，采用弹性上下班的方式去接送小孩。因减少工时而少掉的薪水将由政府“全额补助”。 赖清德表示，这套政策是台湾迈向“新公共化”很重要的一步，要把育儿重担从个人肩膀上，提升为国家、社会和企业共同支持体系，从过去的“补助式育儿”转为“公共支持式育儿”。 行政院秘书长张惇涵表示，整体方案参考国际经验，估计总计投注将近3800亿元，各项福利方案可叠加计算，预计受益人次达2770万。相关经费将会编列在明年的公务预算，经过立法院审查后，最快可于2027年1月实施。 学者的观察与保留 国立台湾大学经济系教授樊家忠向BBC中文表示，这种18项措施的‘一蓝子政策（package）’，每一项单独看效果可能都很小，但全部加总起来，也许会有较显著的综合效果。“不过，也不应过度期待是game changer（局势翻转者），这在现实上并不太客观。” 他解释，从各国过去数十年的实证研究来看，“世界上没有一招下去生育率就大幅跳升的万灵丹”。 研究显示现金给付（如津贴、生育补助）只能产生“减缓生育率下降”的煞车效果，无法带来大幅度的反转或暴增。 相较之下，非现金给付（如育儿假、职场环境设计）在许多国家被证实相当有效果，尤其是集中在“鼓励生第二胎或第三胎”，如果这次弹性育儿假等职场扩张设计能发挥作用，或许能有效减缓一胎化趋势。 中華民國總統府 然而，在社会福利与政策评估学者眼中，这次的方案更像是“加强版福利政策”，而非真正的人口战略。 前行政院政务委员、台大社工系名誉教授冯燕接受BBC中文访问时指出，外界将政策简化为“3,800亿救少子化”，本身就是偏颇的理解，因为“人口政策不等于催生政策”。 她表示，18项新措施大多是在原有政策上扩大规模和延长时间，且以补助为主，本质上仍是“预算型政策”，而不是“结果型政策”。“当政府没有定出明确的政策目标，例如是否让生一胎的父母继续生第二胎，就缺乏滚动式修正的评估指标，最后只会谈花了多少钱，这是很不实际的。” 冯燕进一步指出， 真正导致少子化的原因，如“住房公正性”、“年轻人薪资结构”等，在这次政策中几乎没有着墨，即使有提到婚育宅的补助或减税，帮助也有限。“光是用追不上市价的预算去补贴租金，或微量增加社会住宅，是没有用的，市场一听到政府要补贴，马上就涨价了，根本无法扭转不利生育的市场与制度结构。” 冯燕认为，政府将“少子化”与“高龄化”分开处理，是这次“台湾人口对策新战略”的重大缺口；联合国与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早已放宽与延后高龄定义，台湾仍死守65岁为“依赖人口”的旧观念，真正的“人口韧性”战略不能只鼓励催生，必须纳入移民和高龄再就业一并考量。 “生育是缓不济急的，小孩出生也要等18年后才变成人力；但不见劳动市场改革、移民政策与人才培育的通盘重构，这不能算是人口战略，充其量只是个加强版的福利政策。” AFP / “0到18岁”政策的财政来源引起争议 3800亿元从哪来？ 赖清德在记者会上表示，3800亿元大约占台湾GDP的1％，预算力道与同样面临人口危机的南韩相当。 行政院强调，今年台湾GDP总值超过32兆元且税收持续增加，此政策预估一年所需投入的 2,000亿元预算，完全在国家财政可负担的范围之内，“绝对不会排挤其他施政预算”。 在野的国民党与民众党质都提过类似的政策，却被民进党质疑“财政土石流、债留子孙”，但如今这将近3800亿的预算并未见于2026总预算之内，政府也未提出稳定的财源规划，呼吁执政党应以同样标准检视自身财政纪律。 时代力量党主席王婉谕指出，3,800亿预算有过半用作“0到18岁”成长津贴，短期内或有效果，但发钱无法解决“高房价、低薪、过劳”的结构困境。她认为，同样的预算可以盖超过4万户社会住宅；让社工、老师、警消一年加薪超过40万；支应20万个爸爸请一整年育婴假的薪资成本，“这些才是长远改变青年困境的方法”。 经济学者樊家忠分析，3800亿看似很多，但在目前台湾的经济背景下，并不算高额的支出。他解释，台湾一向有“尊节、审慎、不乱花钱”的政治文化与制度设计，岁出占GDP的比例很少，加上这几年企业获利超过预期，意味着政府未来税收将大幅增加。 “政府多那么多钱，要花在哪里？当然希望花在刀口上，要去缓减国家社会面临的重大议题，少子化显然是其中之一，是符合施政作为的。” 他坦言，随着AI与技术进步带来的所得提高，社会阶层落差会越来越大，台湾慢慢增加福利项目的规模与保障，是必然且不可避免的趋势。 曾在行政院任职的社工系教授冯燕，则从预算分配的角度提醒，政府整体预算就像一块大饼，这里切大一点，一定有地方会变小。 “我们社会福利界一直在倡议，台湾是没有战争的国家，国防预算不用那么多。如果政府现在的潜台词是愿意减少军购，把钱拿来做人口战略的资金，这倒是一件好事，但我们必须等着看它更细致的预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