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间的无人机飞手，日入8000元

文丨镜相工作室，作者 | 欧阳思帆，编辑丨胡苗 2025年5月，湖北十堰，一场政府组织的高素质农民培训开到了县级市。50个名额，满了。来的人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老农人。 17岁的刘凯坐在他们中间。此前，他在县城做服务员，路过田地时，经常看到无人机在飞，觉得这东西以后发展会很快。听到有培训班的消息，他没有犹豫就报了名。 培训结束后，50个人里有36个参加了无人机企业旗下的考试，花费两千多块，历时约一个月，多数人通过了这场考试，成为有执照，能飞植保无人机（又称农用无人驾驶航空器，专门用于植保、播种、投饵等农林牧渔作业）的飞手，刘凯也成为其中之一。 像刘凯一样，越来越多年轻人带着植保无人机进了农村。中商产业研究院的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全国植保无人机保有量已经达30.9万架，年作业30.4亿亩次，而中国耕地总面积约19.2亿亩，相当于这些植保无人机一年能给全国每一块耕地作业约1.6遍。 这些无人机飞手能细数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。但很快，他们也发现，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好这项技术。除了技术本身的缺陷外，它还要面对的，是那个复杂的、多变的，和土地深度绑定的农业。 在这些故事里，一个塑料袋就能摧毁一架几万块的无人机，也有无人机失控，差点砸伤人。一些农户发现技术无法彻底改变农业，几场连绵的雨，或是一场虫害，还是会造成亏本的局面。 技术要更懂土地，飞手要更懂作物。这条路还很长，但它正在往前走。 年轻的“飞手”回村了 刘凯考了证，但没有买飞机。他先去到无人机企业的县级代理门店，做维修和销售。他想搞清楚，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。 那年冬天，他跟着公司的宣传任务，出差到陕西、湖北等地的乡县，做植保和吊运无人机的安全宣讲。有一次，他到一个湖北县城做宣讲。无人机升起来，一位老人看见后，好奇地挤到前排。 老人问：“一部无人机能浇灌多少亩地？”“吊运飞机能吊起多重的东西？”他提问时带着刘凯熟悉的乡音，让他想起自己在家务农的爷爷奶奶。 接下来的一幕回答了这些问题。刘凯把山泉水装进喷洒壶，让飞机飞到一块70亩的演示田里。飞机在天上转了一圈，不到半个小时，田浇完了。 老人算了一笔账：这样一块田，原来需要投入五个人，背着药壶，拖着管，打一轮药要花七天，用到五个人，一天一百块，还要管中午一顿、晚上一顿饭，几包烟。七天下来，多少钱？ 谁更划算，答案不言而喻。 赵焱也经常被农户包围。2019年大学毕业后，他在安徽和南京承包了200多亩农田和果树，返乡务农。之后考了无人机企业的飞手证书（无人机考试主要由民航局或企业负责，飞手考证通过才有资格执飞），在政府的补贴下，2020年，赵焱花了六万多块买下了最新机型的植保无人机。 那会，植保无人机在他所在的安徽小城还是一件新鲜事。往往他的无人机一在地里起飞，就能围上不少人。紧接着就是一连串问题——“这东西也能打药?”“能拉多少斤？”“能看见地里面的情况吗？” 当时，还有一些研学机构找来，问赵焱是否能开放参观。他和对方合作，很多幼儿园、小学的学生来到他的农田，研学课程的招牌项目就是参观植保无人机。无人机在平地起飞，飞越田地，学生们都觉得新奇。 2024年，在四川成都一家国企做行政岗的唐杰，留意到了农业无人机越来越多在政府报告中被提到。他考了飞手证，辞去工作。 身边有不理解他的人。那会，他工作稳定，月入一万元左右，含五险一金。但二十来岁的唐杰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，觉得这份工作“谁学两年都能干”，下定决心转行。 返回老家过年时，唐杰看到，村里正在推动“高标准农田”建设，那会，他所在的村庄，很多农田都因为没人种而抛荒。他找到施工方，刚好项目需要飞手团队，他和对方谈成了合作。之后买下人生中第一部无人机，成立公司，组建了飞手团队。 这个团队后来发展到了11个人，有着二十三台无人机。在农忙季，他们的“活干不过来。” 唐杰和团队成员往往早上四五点起床，去到作业场地，工作到早上10点左右，紧接着晚上六点半继续作业，到一两点才能回家。他说，为了提高效率，团队一个飞手会带着两部无人机，同时作业，一天下来，能有七八千元的收入。 像赵焱、唐杰这样的年轻人，正在越来越多地回到土地上。过去20年，中国第一产业从业人数从2005年约3.3亿人下降到2025年的约1.61亿人。有流失的，也有增加的。据农业农村部统计，截至2025年底，全国返乡创业人员累计超1510万人。这当中包括年轻农户和飞手，他们掌握了技术，接手了土地。 无人机进村了，地里的活变了 无人机进农村，最先改变的是作业方式。人不用下地了，飞机在天上干。 赵焱记得，2020年的那一代无人机，在复杂的田地中实际上不好用。 拿果树喷药举例，那代无人机的喷雾功能不够强劲。飞得高了，药物喷下来，没有落到叶片上，就被风吹走了；飞得低了，无人机就会遇到高矮、轮廓不一的果树，还可能碰到防鸟网。机器自带避障功能，一遇到障碍物会直接停在原地。 赵焱使用时，常常需要额外手动操作。他说：“那时候我宁愿用人工，也不用无人机。” 等到2023年， “低空经济“成了更多被提起的词汇，无人机技术也进行了几轮迭代。赵焱发现身边很多中型、大型农户都用上了无人机。 2025年，他换上最新的机型。和老机型相比，新机型喷洒药物更均匀了，喷出的药液“像雾一样”，无人机的载重也从20公斤变成70公斤，续航提升很大——以前无人机一轮飞行只能喷六七亩地。但换上新机后，赵焱可以在一轮飞行中喷完20亩地，用到的药液也因为喷洒能力的提升而更少了。作业完成后，机器自动飞回来。 以前因为不方便，一些重要操作赵焱不会用无人机，现在的情况则常常是“无人机干得的比人好，宁愿用飞机。” 如今，赵焱的机器起飞，围观的人已经很少了， “大家就像见到收割机一样寻常。” 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。赵焱的账很清楚：200亩地，以前雇人打药要2到3天，现在飞机2个小时就能做完。以前7天之内只能做2次农药喷洒，现在可以7天做7次。以前肥料一次性全撒下去，现在可以少量多次。以前人工贵，现在飞机更便宜。 唐杰的客户们也清楚这笔账：以往100亩地，按照40公斤肥料计算，需要50个人才能在一天内干完。而现在，只需要一部无人机，不到四个小时，就能把活干了。播撒40公斤至50公斤的底肥，他收费12块到15元一亩，100亩收费1000多元。而请人工，50个人，一人80元一天，一天就要花4000元，成本相差巨大。 效率之外，还有安全。往年，药物喷洒多由当地打零工的老人完成。他们常常拿着药瓶，站在两米高的果树下，从下往上喷洒。唐杰知道，很多零工老人缺乏安全意识，不会戴口罩，“农药落下来直接被他们大量吸入”。无人机把人从树下解放了出来。 除了给农田播种、施肥、喷洒农药，吊运也是重要的单子。唐杰所在的地方盛产蜜桔。这些作物成熟后，当地果园一般会雇佣工人采摘、搬运。唐杰认识一位果园大户，有次，对方聘请的工人早上搬运柑橘时，因为山里起了雾，从山坡中跌倒摔伤。这位老板最终赔偿了10多万。 后来，唐杰去到当地一些果园，给老板们做吊运。一位老板告诉他，以往三万斤的产量，需要请100多位工人采摘和背果一整天。现在，唐杰用一台无人机，加上35位工人，就能完成这个摘果量。 农民对无人机的态度也在变化。赵焱说，现在超过200亩的种植大户，基本上人人一台飞机。小农户不会买，但会请飞手。有的老人6